藏学和西藏历史研究?|? Old Tibet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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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藏情怀】老西藏的第二代|我的生命源自高原吉隆

标签:时间:2017-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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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4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在祖国西藏海关驻地吉隆镇,一个婴儿的哭声划破静寂的空谷,宣告她生命的开始。在静静地等待了近4个月之后,张医生脸上露出了微笑,同时,她也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放心地返回拉萨,与家人团聚了。


文|欧孝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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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在吉隆海关当翻译的妈妈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满心兴奋和激动,她暗暗感谢冥冥中的上苍。按当时 西藏的条件,进藏的汉族女同志是不适合在藏区生产的,大多数准妈妈都会在得知自己怀孕后,选择回内地生育宝宝。可是,因为我的父亲当时正在组织实施中尼边境的勘界工作,不能分身;我妈妈在中尼勘界谈判担任翻译,也不能离开她的工作岗位。爸爸妈妈商量再三,决定让我在西藏吉隆出生。


接下来的问题是,在如此缺医少药的地方,到哪里去 找接生医生?在经过一系列的操作后,赶在12月份大雪封 山之前,将拉萨人民医院的张医生接到了吉隆。总之,为了我的到来,爸爸妈妈做了周到的准备工作,从精神上和物质上。?


我在他们的殷殷期望中来到了雪域高原这块高山峡谷中的小镇。吉隆在西藏语是“舒适、欢乐”的意思,海拔 2600公尺。吉隆镇位于吉隆县南部,是亚热带山地季风气 候区,年平均气温可达10~13T,最暖月气温为18T以上, 年降水量达1000毫米左右,年无霜期在200天以上。在吉 隆这块土地上,各种大小湖泊星罗棋布,其中最大的湖是佩枯错,“错”在藏语里就是“湖泊”的意思。佩枯错面积300平方公里,清澈的湖水倒映着银塔般的雪山,还有碧蓝天空中的洁白云朵,楚楚动人。蓝天白云下,天水一色,十分美丽。


在这里,高原植被垂直分布,白桦亭亭玉立刺破苍穹,漫山遍野鸟语花香,桃树从山脚到山顶郁郁葱葱, 夏天里往往山脚的桃子已经成熟,而半山腰的却正在挂果, 因而,桃子可以吃到好久。北面的宽谷湖湛蓝清澈透底, 风景优美入画,大致以喜马拉雅山段至希夏邦马峰脊线为界,其北翼表现为南高北低,南部位于喜马拉雅中段。一江两河(雅鲁藏布江、东林藏布河、吉隆藏布河)贯穿全境,形成极其丰富的水利资源。传说是公元8世纪后期,吐蕃 赞普赤松德赞从印度迎请莲花生大师人藏时,大师一行途 经吉隆沟(今吉隆镇一带),曾在此住了一宿。大师见此 地山清水秀,风景明媚,不胜感慨,又见溪谷中的河水洁白如乳,溪底的卵石光润如玉,更是赞叹不已。翌日临行之前,欣然命名此地为“吉隆”,以表达其无限赞誉之情,“吉隆”之称谓遂流传至今。


据我妈妈讲,她怀孕后,由于妊娠反应严重,几乎不能进食,但看到桃子就喜欢。她请当地山民每天为她采摘。 那时,西藏已经用人民币,她将钱放在一个竹编的小筐里,挂到她们驻地旁边的一个藏式小楼的一角,这儿是一条大路,可以一直通到山中。西藏民风淳朴,只要与山民讲好,他们看到这个小筐,就会取走,到山上采摘满筐成熟的山桃,然后再挂到原处,等我妈妈下班回来取走。这样,在妈妈 怀孕期间,每天她都要吃一筐山桃。自打出生,我在西藏生活了好久,不管高原的烈日如何烤炙,我的皮肤几乎没有变黑。用我妈妈的话来讲,是得益于她吃了很多吉隆沟吉山上的桃子的缘故。可以想象,在那个年代,内地三年自然灾害刚过,经济处于恢复时期,西藏的物质供应也是相对紧张的,水果在西藏的多数地方还属于奢侈品。吉隆沟里的妈妈和我,得到了老天格外的垂爱。


在我父亲的照片册里,我看到了他们在吉隆拍摄的很多生活照:在美丽的白桦树林中,在青草遍布的翠绿草地上,在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里……啊!吉隆镇,我出生的地方!



1963年夏天,中印边境仍充满了动荡不安的气氛,上级要求将部分家属特别是儿童撤到内地。我刚刚出生6个 月,爸妈决定将我送到西藏成都保育院。这是一次长途跋 涉,在当时不通公路的吉隆镇,要出来,只有走路或骑马。 从吉隆到日喀则的路上,要翻越数座4000-5200公尺的高山,因为海拔升降的幅度大,上坡和下坡都非常的陡峭,尤其是骑在马上行走,上坡还好,下坡就困难了,好在藏 马比较矮小,马上的人重心也稍低。即使这样,也经常有马失前蹄,连人带马翻滚下山去的事情发生。


那时,因为边境吃紧,男性全要留下来工作,晚间还要组织巡逻。在这种情况下,妈妈带我撤离。当时,有一位小刘叔叔护送我们。真是庆幸有他一路相伴,我才得以 活到今天。


我们在一个非常晴朗的秋日清晨启程,当天天气非常好,风和日丽,鸟语花香,蓝天白云。一路上山水相连, 郁郁葱葱的森林里处处挂满了果实。我们这一行开始有6人一起出发,一路上常有同样状态同一去向的人加人,队伍逐渐壮大。最后,达到了浩浩荡荡的二十多人。


从吉隆镇到日喀则全程490公里,海拔从2600米上升到5200米,又从5200米下降到4200米。途中有一座希夏邦马峰,最高峰海拔8012米,我们要在高度为5200米的山垭口穿过。其中有最难走的90公里当时不通公路,要骑马。因为都带着幼儿,不能起早贪黑地行走,所以,大人们计划每天走30公里,用3天的时间走到能够乘车的萨嘎县驻地,在这儿等军车(那时吉隆还没有建立公共交通) 将我们带到日喀则。吉隆沟至宗嘎镇(吉隆县府所在地), 地势非常险要,但景致也非常之美。有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吉隆河床明显加宽,水大时则成为隆达湖。由于全程75公里,海拔落差达1500米,水流速度很快。绿蓝相间的河水 拍打着两岸及河心的巨石,溅起簇簇白色的水花。隔河相望, 对面同样也是高耸云天的山崖,赭色石壁的缝隙间,经常有成群的野羊。


出发前,爸爸让山民用竹和藤条编织了一个摇篮,妈 妈将它固定在她的 马蹬前,这样她可以在骑马行走时,随时照看我。一路行来,吃喝拉撤等问题,对一个六个月大的婴儿来说,也许是没有感受,但是,我的妈妈可 是要累坏了。每天 清晨6:00起来先自己洗漱好,再将我从头到脚洗干净,包裹好,喂饱了,让 小刘叔叔看着我,她自己匆匆吃了早餐就再次出发,到了驿站,又要先将我的肚子喂饱,再将白天换下来的尿片洗 干净,在西藏生活过的人们都知道,西藏的水即使在夏天 也是冰凉刺骨的。然后在火炉上一块一块地烤干,叠好放到包里,第二天再用。妈妈告诉我,往往坐下来烤尿片的 时候,她的头就沉沉地低下一点一点,忍不住打瞌睡。


虽说很辛苦,妈妈说一路上也给她很多惊喜和快乐。吉隆的风景非常的美丽,在风和日丽的秋天,行走在这片 湖泊和森林的王国里,是她这一辈子永远不会后悔的。最最重要的是,六个月的我一直在和她交流着,尽管不会说话,但是一颦一笑、一个细小的表情都传递给她很多快乐。


翻越希夏邦马峰山口时,山高风大,气候恶劣,人马都感到非常疲乏,加之天色向晚,太阳已经渐渐沉人地平线, 在海拔5200米的地方,气温也降到了零度。我的呼吸变得 微弱起来,口唇发紫,全身发凉,几乎哭不出声。开始时, 妈妈以为我很乖,不出声,加上天气寒冷,也不敢打开盖 着我的被子看,后来在翻过山梁后,大家到了一个避风的 山崖下,妈妈才赶快跳下马背,打开我的被盖,这才发现 情况不对,我脸色青紫,几乎没有了呼吸。大家赶紧围过 来,七手八脚地察看,都认为我已经没救了。我妈妈哭了,感到对不起我爸爸。绝望中她曾想将我扔到山上算了。可是小刘叔叔坚持说:纽纽只是太冷了,又高山缺氧,来!将她放到我的怀里,她暖和了就好了。


人们继续向山下走,我则躺在小刘叔叔的怀里,跟着大家一起下山。我的妈妈在心里不停地自责,不停地哭。 在快要到山脚时,刘叔叔感到我在他怀里动,他马上跑到 我妈妈的马前告诉她我没有死,这会儿暖和过来了。就这 样我被捡回了一条命。直到今天,我都对刘叔叔的救命之 恩心怀感激,但是,在后来的岁月里,因为他转业内调回家,我们一家与小刘叔叔失去了联系。但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会一直记得这位给我第二次生命的人。也因此而想到,我应该在有生之年珍惜生命,要让生命的价值最大化,热爱生命、热爱生活,不光是为自己,更为爱我们的人们。



漫漫的三天过去了,我们经过折巴乡到达吉隆县城宗 嘎镇,再继续向前,到达萨嘎县城。从这里到日喀则有公路,可以乘坐汽车,相对于骑马和走路要轻松很多。但绝对不 是像现在的旅行,也是艰苦的旅程,因为那时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只能乘坐军车。一路上带婴儿的妈妈可以坐在驾驶室,其他人无论士兵与军官,都只能坐在蒙篷布的车厢里。


我和妈妈是坐在一个李姓师傅的驾驶室里,李师傅人 很年轻,可已经在这条高原之路上开了三年车,是实打实 的老师傅了。他经历丰富、技术老到,车开得得心应手。 但是,因为当时的路面条件十分差,即便是在驾驶室里, 在由沙石铺成的搓板路面上行走时,人还是会非常晕,乃至恶心呕吐的。记忆中,在1978年秋天,我参加高考后,回内地上学时,在从日喀则到拉萨的路上,那条难走的沙 石路留给我太深的印象。我妈妈是最易晕车的人了,真是难以想象当时的情况如何。她一方面要照顾我,一方面还要照顾自己。


因路况不好,又是一群妇孺,不能起早贪黑,一群人 从萨嘎县到日喀则走了整整三天。我妈妈由于晕车严重,到达日喀则时,她已经精疲力竭了,暂时休息了一会,她又强打精神给我准备晚餐,将我喂饱,洗干净,哄我入睡, 然后才匆匆自己吃饭、洗漱好休息。由于一路劳累、着急、晕车加之气候寒冷,我妈妈病了,发热、全身酸痛、声音 嘶哑说不出话,不能继续向前走,只好在日喀则休整几天,待感冒好了再走。为了将我尽快送到内地,妈妈没有痊愈就又上路了。我们一路颠沛,到达拉萨。休息了3天后再次上路。


从拉萨出发的早晨,妈妈将路上要给我冲奶粉准备的8 磅热水瓶装满水放在地上,转身给我的被子盖盖好,不慎将8磅热水瓶碰倒,“嘭”的一声响,热水四溢,给我冲奶粉的热水没有了。我妈妈那个着急啊!热水瓶要凭票供应,幸好那时的人们非常好,你有困难大家帮助。从拉萨到柳园,一路上我都是和别的幼儿共用热水瓶的热水。


到达柳园后,因一路劳累和感冒未愈,妈妈终于再次 病倒了:肺炎!在当时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肺炎是个危重 的疾病。盘尼西林肌肉注射是当时最好的药物疗法。妈妈在柳园治疗一周,从柳园到成都的火车票到了,我妈妈和 小刘叔叔带我上了火车。妈妈因为生病,只能躺在卧铺上,由小刘叔叔照顾我。从高原到内地,从缺氧到有氧,仅仅七个月大的我,充满了活力,在火车上,我就自己扶着卧 铺床的边缘到处行走,去看别人在做什么。微笑着、口中念叨着“阿姨”,只会这一句。火车上的旅客对这么瘦小的一个小小人可以扶住床铺边缘行走感到非常惊异。


走出吉隆沟,走过日喀则,回到内地,我和妈妈一起到达了成都。


我们整整走了一个月。相对于今天,从上海乘火车到拉萨也只用两天的人们,这不能不说是一次艰苦的、漫长 的旅行。对于妈妈和我,还有小刘叔叔,以及一路发生的事,我终生难以忘却。


【作者简介】

欧孝琪,老西藏的第二代。1987年考上兰州西北民族学院医疗系。毕业后分配到格尔木第二工人医院,曾任该院大内科副主任。后调成都成办医院,任内科主治医师。现在是上海市徐家汇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全科副主任医师。